采訪/思涵 王雅莉 鄧穎翀 謝維平

撰文/思涵

就在人們還在為“北電畢業賣電子煙”的故事而唏噓時,昨日,關于限制電子煙線上售賣的通告橫空出世。一位北電畢業生向娛樂資本論調侃道,“你們研究政策的,你說這個會影響我嗎?哎,感覺賣電子煙這個副業也黃了。”

在影視圈,像上面這位兄弟這樣“不務正業”的例子太多了。

影視人圖鑒:畢業即失業,轉行又彷徨

最近同事雅莉去剪頭發,就意外遇到了一位曾專職做劇組化妝師的“Tony老師”。

他以前駐組工作,一個月能賺兩萬左右,再加上劇組包吃包住,五年來攢下了不少錢。但這一年多以來影視行業不景氣,開機的劇組變少,這位Tony老師便很有危機感地尋找新出路,拿攢下的錢開了一間理發店。

當然,相比擁有一門過硬技術的化妝造型師,影視行業其他環節從業者轉行的路徑就沒這么順滑了,很多人都只能轉去一些沒有硬性技術要求、門檻較低的崗位——因此,“北電畢業賣電子煙”的故事才屢見不鮮。

影視人圖鑒:畢業即失業,轉行又彷徨

在這個大家紛紛“賣慘”的當口,娛樂資本論和6位影視相關專業的畢業生聊了聊轉行那點事兒。最終小娛發現,其中一些人接受了足夠好的專業教育、本就生活在影視工業發達的城市,通常是因為工作無法滿足自己對作品的期待而暫時離開影視夢想;另一些人則并沒有“先嘗試再失望”的經歷,往往是在走出二線城市、去大城市重新開始這一步就停滯了。

深究起來,轉行對于這些影視專業的畢業生來說,都不完全是被逼無奈的選擇。但里面的怨懟癡纏,仍讓河豚君不免唏噓。

小F

國內四大藝術院校之一的影視制片專業

畢業2年

“畢竟賈樟柯和姜文是少數人”

“拿著4500的工資和老板談漲薪,結果老板說你不配漲薪。”小F說,“總不能理想沒實現,還吃不飽飯吧?”

小F形容自己進入影視行業的決定,是“年少不懂事懷著一腔熱血要去創作好作品”;結果入行以后才發現,自己心目中的好作品和這個市場離得太遠了。

小F畢業后進了一家創業公司,進來以后她才發現小公司的資源有限,買不到什么好IP也請不來好的編劇團隊,所以項目質量也就那么回事,根本談不上她心中的好作品。

影視人圖鑒:畢業即失業,轉行又彷徨

有一次好不容易請到了一個挺成熟的編劇團隊,結果被變化多端的老板給攪黃了——老板本人不是腐女,卻對耽美情節的市場深信不疑,總想往常規劇集里加點男男曖昧。在對劇本一次次的推翻后,編劇團隊換了好幾茬,最終才算實現了老板對于耽美元素的執念。

小F并不排斥耽美題材,她只是覺得項目最核心的要素還是內容質量,其他只是加分項,不能為了強行賣腐而損害主線的完整性和合理性。

錢和審美,但凡能保留其一,小F都不會選擇離開自己學了四年的影視專業、轉而去考公務員。但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這個項目在她離職后小火了一把,讓公司一下子賺得盆滿缽滿。

影視人圖鑒:畢業即失業,轉行又彷徨

“我就很氣這個市場。那部劇我五分鐘都看不下去,結果賺了上千萬?真的太迷惑了。”現實中的影視市場,和小F在本科學校里被灌輸的審美相差太遠太遠。

安妮

國內四大藝術院校之一的影視制片專業

畢業1年

“影視行業目前給不了我存在感和刺激感”

提出離職的那一天,安妮的制片人老板給她打了兩個小時的電話。

讀大學的時候,安妮的劇本作業就被評為全班第一名。畢業后,她成為了一名文學策劃,計劃由此慢慢接近影視編劇的夢想。但讓安妮沒想到的是,僅僅工作一年后,自己就放棄了。

“壓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種很不踏實、遙遙無期的感覺。”

安妮參與的電視劇項目在一年之內換了五個編劇,大綱永遠都在刷新重啟,看不到盡頭。而在這個過程中,她還歷經了各種題材限令的風波,這讓她有強烈的不安全感——項目隨時可能停掉,而她則會是一個始終沒有任何成果能夠拿給別人看的畢業生。劇本停滯時,她甚至會做發票報銷這類與劇本完全無關的工作。

影視人圖鑒:畢業即失業,轉行又彷徨

安妮能夠感覺到本科教育帶給她的給養:她比別人看過更多的片子,擁有更多的靈感和創意,拿得出更有趣的表達方式,在一個團隊中也更有責任感。但與能力相對的,是她在一個項目中的渺小:“制片人控制不了導演的時候,今天就要把他換掉,這種事情你覺得一個小屁孩能插得上話嗎?你只希望這個項目能夠平平安安地迅速做完,但這太難了。”

這種掌控感和成就感的缺失,在品牌公關這個崗位上卻能得到補償。

安妮說品牌也需要講故事,當她創作廣告文案的時候,就是在獨立創作一個故事,和寫劇本很像。但這一次,她不再只是夾在制片人、導演、編劇之間毫無力量的小嘍啰,也不需要進行漫長而虛無的等待——她擁有對一個故事的主導權,而成績可以在短期內由客戶和數據證明。

影視人圖鑒:畢業即失業,轉行又彷徨

在制片人老板最后那通長長的電話里,他說要找到那個可以讓你一想就很嗨、做起來很興奮的事情。安妮覺得,自己在公關行業找到了這種感覺。

雅菲

北電制片管理碩士

畢業6年

“你不能到了30歲還在打雜”

雅菲33歲了,這是她和小F、安妮最不同的地方。

2013年,她碩士畢業,進入一家知名電影公司做宣傳。經歷了幾部院線的大項目,雅菲為自己這么快就進入了行業核心而感到幸運。過了兩年,一個年輕導演邀請她做自己電影的制片人,她興奮地答應下來,毅然從公司離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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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電影磕磕碰碰地上映了,只拿到幾百萬的票房,宣發費都沒賺回來。雅菲只能再次回到影視公司,恢復最普通的“影視民工”身份。這次失敗讓雅菲發現,制片人沒那么好當,而下一次當制片人的機會,再也沒有來過。

33歲,沒有當制片人的機會,自己又不能接受一直在最底層工作,長久的北漂生活更沒辦法給雅菲一個結婚成家的機會——影視這條路,好像被她走到了死局。

影視人圖鑒:畢業即失業,轉行又彷徨

就在去年,當了一輩子老師的雅菲媽媽突發重病。聽著電話那頭媽媽虛弱的聲音,她第一次萌生了退意。她決定扔下北京一事無成的事業,回到老家。雅菲一邊照顧媽媽,一邊考教師資格證,后來托了各種關系,終于進入了一所當地的中學。

做了多年電影夢后,雅菲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小鈺

北電電影學系研究生在讀

明年畢業

“有些人感到生存艱難是因為姿態太高”

“電影學系的還沒說話,文學系嚷嚷啥?我們系應該是全校就業最難的系吧。”

小鈺的很多師哥師姐都在藝考或者考研機構任教,只需要周末上班,上一天40人班級的課就能賺好幾千;還有很多在做內容運營方面的工作。她還有個同門同學,三年前放棄了在影視公司1.5k一個月的工作,辭職讀研,“結果現在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工作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小鈺并不算是轉行——她畢業以后打算去演員工作室,理由是跟著演員進劇組能更快地積累行業資源。“我覺得大家哭訴找不到工作,一方面行業有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大家的姿態很高,不愿意去演員工作室工作。”

影視人圖鑒:畢業即失業,轉行又彷徨

她看得很通透,“他們覺得生存艱難是因為這個圈子需要到三四十歲才能起來,這是靠人脈、資源還有運氣堆起來的,不是畢業一兩年做到的。”很多學電影的人都認為給演員做助理就是當保姆,所以不喜歡,但小鈺覺得當演員助理和當制片沒什么區別,都是照顧人的衣食住行。現在做好演員助理,也有助于以后當好制片人。

關于那篇北電畢業賣電子煙的文章,小鈺說有一半同學表示支持,另一半則沒想到自己貢獻的材料被寫成爆款文章,感到被利用。小鈺看得倒是挺開心,就當自嘲了,“畢竟現實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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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些沒轉行的人,小鈺覺得一部分是真的熱愛電影,但也有一部分是和自己一樣,從藝考到研究生學了8年電影,“你不知道放棄它你還能做什么。這8年付出的不僅是時間,還有大筆的經濟投入。”

小Z

華中地區不知名院校影視文化專業

畢業1年

“最難的是鼓起勇氣走出二線城市”

對于小Z這種來自二線城市學校的學生來說,她連對影視行業失望的機會都沒有——走出二線城市,就已經是一個很艱難的選擇了。

她不是沒想過要從事本專業的工作,但影視公司絕大多數都在一線城市。而小Z人生的前20幾年都是在安逸的小城市里,這讓她很難鼓起勇氣、選擇孤身前往一線城市打拼。

仔細想想,本科教育似乎也并沒有帶給她足夠的底氣去背水一戰。身在一所普通的綜合類大學,小Z所就讀的影視文化是一個很新的專業,雖然目標是培養編劇或編導,但師資水準和課程設計都跟不上,她直到大二才接觸影視方面的課程,內容也非常淺。同專業的同學中,基本上所有人都沒有真正進入影視行業。

影視人圖鑒:畢業即失業,轉行又彷徨

在對本專業的留戀和能力的有限這個矛盾下,小Z折中選擇了一份影視之外、但和傳媒沾邊的工作:商業報紙編輯。她每天的工作主要是撰寫有關化妝品的新聞稿。

“我對影視文化還是有些意難平吧。”現在小Z看電影的時候還是會比普通觀眾更注意鏡頭語言。雖然剛畢業那會兒還沒做好北漂的準備,但她還是幻想著有一天能夠走出二線城市,去外面做和影視相關的工作。

老劉

東北某師范大學戲劇導表

畢業4年

“政府最摳了,主角演一場戲才30塊錢”

現在的老劉是一名網絡主播運營,他的微信頭像是公司的前臺照片,墻上寫著一句話:你拼命賺錢的樣子真的很美。

“說實話,這個行業要是不賺錢誰玩它?也不是夢想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老劉沒有從事本專業——做演員,也是因為錢:東北這邊沒有太多表演機會,“當演員容易餓死。”至于來北京上海這些大城市,他沒想過:“去了就得漂,從群演開始做。學這個東西花那么多錢,誰愿意從零開始啊,所以肯定不能去。”

影視人圖鑒:畢業即失業,轉行又彷徨

老劉可是當過主角的人。2015年剛畢業,他就主演了當地評劇院的兩部戲。那是政府掏錢排的戲,全市中小學生強制去看,老劉前前后后演了一百多場。但當主角也沒用,不僅不賺錢,那段時間他還欠了債。

“政府最摳了。演主角,一場戲掙30塊錢。”老劉一提起來就來氣,“當時覺得是政府的事情,當主角還演那么多場,咋的也得碰上點機會吧?但事實證明啥機會也沒有。”

雖然老劉為了吃飽飯而割舍了演員身份,但“專業精神”還是沒丟掉。在做運營之前,他是公司主播的表演培訓老師,后來發現老板對表演培訓這塊的態度并不認真,他才一氣之下離開了培訓崗位,眼不見為凈。

影視人圖鑒:畢業即失業,轉行又彷徨

關于老劉的故事,還有一個可能無關緊要的細節:當時老劉是坐在出租車里接受了雅莉的電話采訪,下車后他說:“就因為給你打電話,我把傘落車上了,你得賠我把傘。”雅莉雖擔心自己會錯意、轉賬反而像是侮辱人,但思前想后又總覺得老劉不像開玩笑,最終還是轉了一筆賠傘的錢。

影視人圖鑒:畢業即失業,轉行又彷徨

在采訪中,小娛一直在想,每個專業的畢業生都有大批人選擇轉行,那么從影視行業轉行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別呢?

這些采訪對象的講述,或許能道出一部分真相:從影視行業轉行的人,往往不是因為工作機會事實上的稀少而離開,而是因為這個復雜而浩渺的影視行業無法滿足自己對理想或是物質的期待才離開。即便離開,他們也很難割舍曾經對影視藝術的那份熱情和想象——這才是他們不僅轉行,而且總是“意難平”的原因。

影視人圖鑒:畢業即失業,轉行又彷徨

如果沒有對影視作品本身的強烈執念,撫平那份轉行的不甘心倒是很容易。

一位剛剛從播音主持專業畢業的女生告訴小娛,自己考上了公務員,馬上就會成為一名監獄警察。報考監獄警察本只是因為這個崗位招收播音生,但入職培訓讓她發現,其實學校里教的影視專業技能走到哪里都能用上。

“現在的監獄也會有文體活動以及媒體中心,我們監獄就有內部的電臺、電視臺,也會拍關于罪犯改造的系列微電影。”這位接受過傳媒專業訓練的新晉女警期待著在這些地方大展拳腳。這或許,是不常被看見、卻并不稀少的happy ending類轉行故事。